第13章

同总统的见面,开启了我在吉多一系列的到任拜会。短时间内,我瘸着腿奔波于吉多各部委之间,拜会各部部长。布莱恩依然是我的拐杖,开着车接我送我。不过我也不能让他白干。该支付的费用,我会加小费支付给他。布莱恩起初不愿收,理由当然是他是我们的血脉。我说这不是理由,如果你身上流着我们的血液,那么一定要知道我们的一句话:亲兄弟明算账。我还威胁他如果他不收,那我就只能找别人。我这么一说,他才同意收我付给他的钱。

在拜会吉多政府官员的同时,我也去拜会其他国家驻吉多的使节。吉多是个弹丸小国,常驻吉多的使馆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就那么五家,P国、E国、A国、基比,再加上我们。我首先去拜会了基比使馆代办伦杰。

伦杰在门口等着我。布莱恩把我放下后,我让他先去忙他的,一会儿再来接我。

“我的朋友,你的伤好利索了?”我刚下车,伦杰就走过来,同我拥抱。伦杰身材高大,我拥抱他的时候双手非得要抬高。

“完全好了,”我说。

“那就好,他们抓到撞你的那个人了吗?”伦杰问。

“没有,他们说那是个基比人。撞我的第二天就逃回基比了,”我说。那次在总统那里,鲍尔斯说是基比人。后来我又问过鲍尔斯和尤素福,他们给了同样的答复。看来他们对过表,对我说的口径一致。我无法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实话。我来见伦杰前就有心想要问问他,看他有没有听说。

“基比人?”伦杰一脸迷茫地说,“我怎么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你竟然不知道。”我有点惊讶。如果是基比人,吉多方面应该告诉伦杰。某种意义上,我希望听到伦杰说他知道。这样就可以证明鲍尔斯和尤素福说的是真话,撞我的就是基比人。现在伦杰说不知道,那也就意味着鲍尔斯和尤素福没有对我说实话。不说实话,只能说明他们有意要隐瞒什么。他们要隐瞒什么呢?

“他们没有同我说,”伦杰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

“哦,是这样,”伦杰说不知道,我也不好再问下去。

“不好意思,我们在门口就聊上了,”伦杰笑着说,“走,去我的办公室。”

伦杰把我领进他的办公室兼会客室。国外习惯把办公与会客两个功能合而为一。伦杰安排我在他的办公桌前的一张木椅上坐下,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我看见,伦杰背后的墙上挂着基比总统兰克里的画像。兰克里总统我在基比见过,一眼就能认出来。在办公室挂国家元首的画像是南陆地区的习惯。

有个姑娘进来,看来是伦杰的秘书。

“喝茶还是咖啡?”伦杰问。

“咖啡吧,”我说。

“那就两杯咖啡,”伦杰对姑娘说。姑娘答应了一声,走了。

“你这里有几个人?”我问伦杰。

“没有几个人,一共就只有四个人。除我之外,有一个基比来的外交官,还有两个当地雇员,一个秘书,还有一个勤杂工,”伦杰说。

“不错,”我有点羡慕伦杰。同我一个人相比,伦杰简直就算很阔气了。

“吉多马上要举行大选了,你怎么看?”我问。我同伦杰先聊了几句基比的事,然后就聊到了吉多。外交官们凑在一起,聊得最多的就是驻在国的事。

“你没有看出来,总统和副总统正闹矛盾呢?”伦杰很直爽。这是我第二次见伦杰,后来熟了,知道伦杰不是职业外交官出身。他原本是个商人,后来混入政界,再后来就被派到吉多当代办。说是当代办,实际上是亦官亦商,也兼做点生意,一举两得。

“什么原因?”我问。我虽然听人说过,但还是想听听伦杰怎么说。不同的人,看同一件事,会有不同的角度。

“It is a long story,”伦杰拉开架势,准备讲一个长长的故事,“他们早在吉多独立时就结下梁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我摇摇头。

“当时他们选总统,有好几个人出来争,其中最有希望的就是达鲁和穆尼,”伦杰继续说,“达鲁渔民出身,从小就是捕鱼高手,在吉多名望很高。达鲁在我们基比上过大学,本来可以留在基比,或者到欧洲深造,但他回了吉多。回来后,达鲁就投身到吉多的独立运动。相比而言,穆尼的家境要好出许多,出身商贾之家,从小受西式教育,同达鲁在政治理念上从一开始就有分歧。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家庭背景不同,理念不一样,再正常不过。”

“是,”我说,伦杰说的这些,我都听说过。我在基比时兼管着吉多,对达鲁的情况应该说比较了解。达鲁政治上早慧,二十多岁就在吉多政坛崭露头角,当选独立前的吉多自治议会议员,刚过而立之年出任自治政府部长,三十五岁不到就当上了总统,现在也就不过四十五岁。吉多独立时,达鲁当选为首任总统,成为吉多共和国的缔造者。

“回过来再说那次总统大选,”伦杰继续说,“几个重要候选人相持不下,有人就提议说吉多是岛国,吉多人都是渔民,以捕鱼为生。谁想当总统,谁就应该是吉多最好的渔民,不如搞一个捕鱼比赛,谁赢谁就当总统。”

我笑了。想出这一招的人一定是达鲁的支持者。

“你听了肯定认为这是笑话,”伦杰看我笑起来,认真地说,”但千真万确,那是真的。当时,绝大多数人都表示同意,只有穆尼不同意。穆尼知道,论脑子,穆尼不输达鲁,甚至比达鲁还强点,论捕鱼,他肯定不是达鲁的对手。但穆尼孤掌难鸣,最终还是举行了一场捕鱼比赛,设定的条件是出海一个晚上,看谁鱼打得多,谁就当总统。结果自然不用多说了,比赛一边倒,达鲁赢了比赛,也就当上吉多的首任总统。”

虽然伦杰说得信誓旦旦,说他讲的是真事,但不用说,那不过是一个传说,一个美丽的传说而已。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大家都需要一点传奇,就像做菜一定要放一些特殊的调料一样。不过有一点伦杰说的是对的,达鲁是一个捕鱼高手。据说,即使当了总统,达鲁依然自己出海捕鱼。同他握手,就能感觉到他的手多么粗壮有力。我曾听鲍尔斯说过,吉多的男人都要出海捕鱼,必须要捕到一家人够吃一个星期。另外还有一点,我从伦杰的故事里也听出来了,那就是达鲁和穆尼的矛盾由来已久,这应该是真的。

“你想想,”伦杰接着往下说,“达鲁这样当上总统,穆尼能服嘛。从此俩人较上了劲。为了息事宁人,达鲁让穆尼出任副总统。但俩人一直貌合神离。今年,达鲁突然宣布不再参加大选,确定让穆尼参加。穆尼已经迫不及待想取而代之,俩人在政策上的分歧越来越大。”

“那你觉得,他们主要在什么问题上有分歧?”我问。我觉得有时候,外交官比记者还要爱打破砂锅问个没完。我就有这毛病。我也看出来了,伦杰是个话痨,既然他愿意说,正好可以多问几句,多了解点情况。

“在很多问题上都有分歧,譬如在渔业问题上,在医疗卫生问题上,在政府预算问题上,俩人都有分歧,尤其是在社会福利问题上,俩人分歧最大。”伦杰说。

“那你觉得他们在对外政策上有没有分歧?”我问。我虽然这么问,最想知道的就是他们在我们同吉多两国关系上有没有分歧。

“我猜,你想问的是他们在与你们的关系上有没有分歧吧,”伦杰笑着说,显然猜出了我的心思。“这个我不好说。我不掌握足够的情况。你自己应该最有感觉。你到现在见过他们了吗?”

“我见了总统,但副总统一直没有见到。我约过他几次,他都说日程安排不开,”我说。

“在我看来,这显然不是个好信号,”伦杰说,“他不见你,这本身就反映出他对你的态度。”

“你说得对,”我说。我虽然心里不愿这么想,但俗话说,旁观者清,我不得不承认,伦杰说的是对的。

送我出来握手说再见的时候,伦杰突然又问,“是他们说,撞你的那个人是基比人,对吧?”

“对,”我楞了一下,说。看来,伦杰对这个说法很不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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