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正苏屈指敲着桌面,轻而有节奏,但因为还在庭审,只几秒后,他就停止了动作,长长的叹了口气:“从袁小毛的身上,我看到身为人性纯粹的恶的一面,不是穷,不是懒,无法纠正,甚至很难用言语来形容。”
盛秋行紧了紧手腕上的扣子,冷冽的微笑着。
公诉方开始叙述案情经过了。
但他们诉说的重点,除了付传强好赌之外,还有就是付传强在工地所遭受的一些不公平和委屈。比如,付传强在工地工作了几个月,却始终是在被拖欠着工资,工地管吃管住,但从未准时发工资,而付传强家里有老有小,全靠他一个人在外打工赚的钱生活,他可以不用钱,但家里人却是按月讨要生活费的,付传强支付不起时,当然还得去找工头。
工头是个粗糙又暴躁的男人,没上过几年书,也不懂得做人。早些年,他家里的老爹生病去世,尸体停在那儿,没钱买棺材去土葬,也不知道该怎样去火化,一家人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只知道无助的哭。那时候,是韩六道出现,拿了三千块钱出来,丧服、花圈,雇人、雇车,把丧事操办妥当之后,又给了两千块钱安家费。从此之后,工头就一门心思的跟着韩六道了,他还在办小厂的时候,工头给韩六道守着大门,盯着工人,白天做仓库保管,晚上也不走,就住在厂里打更值班,领一份工资,做几个人的活。韩六道的生意越来越大,工头的身份也就越来越多,两个人是拜的把兄弟,工头比亲兄弟还要维护韩六道,处处都是站在韩六道的角度去考虑。
付传强来找工头预支工资,工头可不管付传强遇到什么困难,他担心的是开了这个口,工人们全都寻个借口就来要钱,人多了那还得了?再加上付传强喜欢跟一群工地外的呼朋狗友一起聚,那些人据说都是他老乡,共同的爱好是吸烟、喝酒、赌博、吹牛,聚在一起,花天酒地,喝懵的时候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于是,工头一口就回绝了,付传强又找了几次,工地上很多人都听到工头扯着嗓子骂娘的声音。
于是,走投无路的付传强就惦记着去堵韩六道。毕竟,整个工地都属于他,只要韩六道开口了,工头还不是得乖乖照办。
工地上的工人都说,韩六道这个人江湖义气特别重,为人豪爽,不是很看重钱,真的家里有个红事白事,有急用的时候,只要跟韩六道开口,他几乎没拒绝过工人。
付传强等啊等的,盼啊盼着,总算是看到韩六道的车子驶入了工地。
他万万没想到,当他厚着脸皮找上去时,却被韩六道几句话给怼了回来,他不止不借他钱,还直接了当的劝他离开这个工地,另外去别的地方找活干,只要他愿意走,之前工地欠着没给的工资,他会让工头吩咐财务,一次性的给他结算清楚。
付传强追问一句为什么,韩六道恨恨的回,他平生最讨厌沾了赌和毒的人,这两类人在他眼里等同于是无药可救,他的工地里什么人都能容纳,唯独不要烂赌鬼、臭毒虫。
这话一出,付传强也就明白,肯定是有人到韩六道面前告状了。
在那之后,付传强不止恨上了韩六道,连工头也一并恨上了。
还有十几天就到了月底,一个季度结束,付传强就要回老家去了,工头给他留了个体面,对外称是付传强家里有事,主动提出离职。付传强心里边憋屈的不行,这个季节如果回到家里去,没人来村里招工,他下半年都得在家里闲着,一分钱不进,家里那几张嘴怎么办?
于是,他厚着脸皮,又去找了韩六道;而韩六道这时候可是没少听说付传强在工地聚众喝酒,喝完酒后四处惹事,还纠集工友想要赌博,被工头给撵散了之后,还跟工头对骂的事,并不是一个人去跟韩六道告状,是几乎每个提到付传强的工人,都会露出各种无奈的笑容来,这些人反馈给韩六道的信息是,付传强实在是个超级不安分的家伙,干活虽然是一把好手,但一有时间就喜欢玩刺激,这样的人,迟早是要出事的。这也更加坚定了韩六道想把付传强撵出工地的决心。
付传强越是不甘心,就越想要在韩六道这里找到突破口,能把他给留下来。
韩六道越是不答应,付传强缠的也就越厉害。
被纠缠的烦躁了,韩六道可就没那么客气了,他本来也就是大老粗,有钱了,素质可没多高,被闹烦的时候,指鼻子破口大骂并不稀奇。
这件事,就发生在付传强跳楼的前三天。
于是,袁小毛的第一项指控,证据就在这里。
他说:韩六道与付传强有旧怨,付传强得罪了韩六道,还曾经把韩六道的车胎给扎了,这事儿整个工地的人都知道。韩六道为了扎车胎的事,找上过付传强,但付传强咬死口就是不认,直说韩六道是在冤枉人。那天,韩六道疯狂的查监控,就要找证据,偏巧车子停的位置是个监控死角,只拍到有个人蹲着爬了过去扎了车胎,但从拍摄到的画面内,却只能看到那个人头顶上的几搓头发。单凭这些头发,韩六道没法给付传强定罪,于是,这仇就算是结下了。
袁小毛还说,韩六道私底下曾经对工头说过,找个机会一定要狠狠恶整付传强,最好是能给他弄个全胳膊断腿,一辈子当个死残废才好。
这件事,有工头可以作证。当然,工头跟韩六道是拜把子兄弟,私交特别好,如果工头拒绝承认,想帮韩六道做假证,这事儿袁小毛也没有办法。
袁小毛的第二个证据,是一段录音。这是付传强自杀那晚,他被韩六道送走时,开了手机录音,悄悄录下来的。
当庭播放时,录音里先传来了一段嘈杂的声响,不远处有人在吵吵嚷嚷,依稀还能听到脚步声,紧接着就有两个人在对话。
一个很明显是韩六道的声音,他急躁的咆哮:“小毛子,你怎么会跟在付传强的身后上了楼,是不是你把他给推下来的?”
录音里的袁小毛矢口否认,他似乎是被吓到了,惊慌失措,不停的恳求韩六道相信他。他还大概讲了在楼上发生的事,但非常简单,无非就是他出于好奇,才会跟着付传强上了楼,原以为他是想偷鸡摸狗,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跳下去了。
韩六道反复问了几次,袁小毛讲的话也是翻来覆去的差不多。
这时候,有人跑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那人让韩六道赶紧去处理一些事,韩六道则顺势吩咐来人把袁小毛给送走,除此之外,录音里还有一段推推搡搡的对话声,好像是韩六道在给袁小毛塞钱,而袁小毛又是哭又是感激,他还跟韩六道说,自己非常害怕,完全没想到人的生命竟然如此脆弱,一下子说没就没了。
韩六道则回:“那种烂赌鬼,死一个少一个,处理好就行了,倒是没什么可惜的。”
袁小毛突然叫了起来:“韩总,你那天还说要弄死付传强,我接口说了一句有机会我去办了他,但你相信我,我只是说说而已,我真的没有杀他,那是个人啊,活生生的一条命,我绝对不敢动手杀人。”
韩六道听他大喊大叫,像是得了失心疯似的不停解释,忍不住也恼了。
“我那天也是被他气急了,才说了一句气话,你不要胡说八道了,赶紧收拾收拾东西,等会就离开这里。”
录音到此结束。
这便是公诉方坚信是韩六道指使袁小毛杀人的理由之一,从录音中可以判定,韩六道曾在袁小毛面前明确表示对付传强的不满,还说要“弄死他”,袁小毛则信以为真,他一直跟在韩六道的身边,对于韩六道的话十分信服,曾经为了韩六道随口说的三言两语,去殴打过工人,也曾经坚定的站在韩六道身后,喜欢他所喜欢的,憎恶他所憎恶的。
“付传强的确是我推下去的,是韩六道主使我这么做,事后,韩六道还给了我几千块钱让我跑路,还说等这件事平息之后,他会再给我一大笔钱。我回到老家,日日夜夜都惊恐不安,我想要联系韩六道,可没想到,他已经把我的一切联系方式全拉黑了,信息发不过去,电话也无法接通。我为了他,手上多了一条人命,下半辈子都毁了,可他呢,卸磨杀驴,用完我就把我给扔掉了,连答应给我的酬劳都想赖掉,这个人太坏了,请法官一定要惩治这样的社会败类,无良奸商。”
法庭上,哗然声顿起。
根本还没轮到袁小毛说话,证据播完完毕后,他就急不可耐的嚷嚷一通。
审判员曾三次开口打断,让他不要急于表达,轮到他讲话时再说。
但袁小毛根本不理会,被制止也全当没听到,一口气讲完后,就往椅子里缩了缩,头压的低低的。
韩六道冲他怒目而视。
袁小毛连瞧都不瞧,脑袋压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庭审再次恢复了正常,公诉方开始叙述案情,韩六道听着听着,整个人的慌了,有几次被那些内容刺激的想要站起来,却被身边的法警强行按着身体坐回了原处。
盛秋行明白了为什么最后在袁小毛的这个案子上,韩六道还是会被移交检方提起公诉处理。
第一个证据,是那段录音,韩六道私底下曾数次表达对付传强的愤怒, 还曾在不同的人面前说起,像付传强这种好吃懒做,嗜赌如命的家伙,活在世上也是浪费粮食,迟早会把厄运带给身边的人,他还表示,沾了赌、毒的人根本是无药可救,及早清除,就是对整个世界最大的善举。
第二个证据,是付传强与韩六道数次争执的监控视频,其间能看到韩六道拿了一本书狂抽付传强的画面,付传强抱着头蜷缩的蹲在地上,画面里的韩六道面目狰狞,对着付传强拳打脚踢。
第三个证据,是付传强某一天晚上跟工地上相熟的工友在抱怨,他说老板已经警告了自己,月末之前必须得离开, 除了但又自己下半年会找不到工作,没有收入之外,更多是在吐槽韩六道,大家都说他江湖义气,对朋友、对工人都非常够意思,但看来一切全都是假象罢了,像他这样真正需要帮助的人,韩六道不止不管,还想落井下石。付传强还说,韩六道已经放了话出去,如果他在约定的时间不滚出工地,就直接弄死他。付传强那晚强调了好几次,他觉的韩六道绝不是在开玩笑,万一哪天他在工地里出了事,肯定是韩六道下的毒手,他就是看自己不顺眼的。
有证人证言,有视频记录,有录音片段,还有一个袁小毛,蔫头耷脑,再次承认是他吧付传强给推下楼,既是帮他完成了自杀,又帮韩六道解了心头之恨。袁小毛还说,韩六道曾经答应,只要他弄死了付传强,就额外给他一笔钱,事后,他曾经发微信问韩六道这个承诺还算不算数,可是韩六道很快就拒绝再与他联络,试图想要用切断联系的方式,来从这桩人命案里脱身。
检方最后陈述称:“人生而平等,每个公民的生命权都受到法律的保护,付传强从普通人的角度来审查,的确是充满了许多缺点,像赌博之类的恶习,甚至触犯了法律,但作为一名受法律保护的公民,他的生命权不容侵犯。付传强的家中有七十一岁的老母亲,还有两个女儿需要他的抚养,一人离去,这个破碎家庭的明天不知在哪里。希望法庭能够公正审理,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轮到袁小毛发言时,袁小毛反而没了之前的窘迫,他的脑袋全程都没抬起来,目光飘忽,每次与坐在上方的审判员有目光接触时,他会瞬间闪躲开来,审判员们问他问题,他也只是用最简单的字句来回答,大多时候,就是肯定或是否定,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他的前后表现,诧异太大,实在令人不解。
终于到了辩护人发言。
盛秋行站了起来。
“尊敬的审判长,我接受韩六道先生的委托,全权负责相关诉讼事宜。在为他做出必要辩护之前,有一句题外话,算是感叹吧,其实在袁小毛被警方抓获时起,我们这边已经得到了关于袁小毛涉嫌犯罪的一些基本信息,在审讯期间,袁小毛曾经二次试图将所犯罪行推到韩六道先生的身上去,但他的谎言均被警方所掌握的确实证据所推翻,而今日开庭,袁小毛再次当庭翻供,又拿出了一些所谓的证据,第三次将付传强的死与韩六道先生联系起来,如此朝令夕改,言辞反复的人所做出的指控,本来就是非常值得怀疑。”
公诉方的一位年轻人提醒:“请被告方律师注意场合,这里是法庭,单单讲道理说猜测没有用,如果你认为你的当事人无罪,从未做出过这样子的行为,你可以也拿证据出来反驳。警方在提起公诉之前,是做了很扎实的调查工作的,我们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一番话,掷地有声,回响在偌大的空间之内。
听审席上,今天坐满了人。
当公诉方开始发言时,几乎所有人全都在聚精会神的在听。
不得不说,这种慷慨激昂的话语,被用那种抑扬顿挫、铿锵有力的音调讲出,平白多了几分正义感,很容易就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
审判长目光庄严,“盛律师,请尽快开始你的辩护,时间有限,多余的话就不要说了。”
盛秋行点头:“那么,我将开始我的辩护。”
他把手中的钢笔,放在桌面上。
“首先针对公诉方提出的证据, 我将一一作出说明。韩六道虽然是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板,但坐在这个位置的时间并不长,他的公司主营房地产开发,之所以最近几年来顺风顺水,我想大家都很清楚,更多的原因是在于整个国家的房地产业在飞速发展,他的公司恰好是在做这些,一路顺风顺水的发展起来,成就了今天的这番事业。我的辩护词用这个作为开始,并非是在讲无意义的废话,而是想要告诉大家,韩六道变成了别人口中的韩总,他的脾气秉性却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他在做房地产,他更多的时候都会待在工地,与工人们在一起,亲力亲为,盯着他的事业,而这样一位从最底层走出来的企业家,他的行为习惯其实与从前没多少改变,他喜欢跟公司最基层的施工队的工人们待在一起,这些工人有一大半是从他老家招来的,沾亲带故,有很多是从小玩到大的老朋友,跟这些人相处时,韩六道比任何时候都要放松,根本不需要掩饰自己,也没必要去伪装。”
说了这么一大堆铺垫,盛秋行眼神凝重,终于能说他真正想要表达的了。
“付传强嗜赌,嗜酒,尤爱拉帮结伙,呼朋唤友,因为喝酒,在工地内打过架,因为赌博,还被派出所堵上门来查,闹了几次不大不小的乱子,最后全都是工程方出面负责压了下去。不是没给过付传强机会,是付传强从来没有珍惜过这样的机会。最终,韩六道听取了工头、监管等人的建议,做出开除付传强的决定。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下,如果你是老板,手底下最基础的工地有这么一个总是惹乱子的工人,你们的态度会有多好?我们要从普通人的思考角度,去考虑韩六道会做出的一些行为的根本原因,比如韩六道气急时说弄死付传强、打断他的腿、把他撵出去自生自灭……这样的话,只能理解为盛怒之下撂下的狠话,他是在发泄愤怒,并不代表他会实行。若是真的存着杀人的心思,他怎么会当着那么多工人的面儿说呢?难道是告诉别人,他打算去犯罪,等付传强真的死掉了,让警察早点顺利的抓住他吗?这是非常不符合常理的行为,即使有再多人站出来说曾经听过韩六道如此怒骂过,也依然说不了什么。这是个法治社会,杀人偿命的道理,三岁孩子都懂,而韩六道那时候的身家上亿,有着光明而美好的未来,他怎么可能会为了一时之怒,而真的做出指使人行凶的事来。付出与所得差太多,完全谈不上性价比,这种选择,非常容易判断,不是吗?”
听到这里,公诉方忍无可忍,“凡事要讲证据,你说的话,只是推测。”
“这一部分的确是推测,但却是合情合理的推测。敲锣打鼓的宣布要去杀人,然后真的跑去杀了人,这种行为几岁的孩子都做不出,更别提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了。好了,关于这一点的疑问,交由审判长来裁定,我相信,法庭会给出一个最公平的判定。那么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关于袁小毛的几次翻盘口供,我们这边另有看法。”
盛秋行那独有的森冷目光,挪到袁小毛的身上。
袁小毛跟着一瑟缩,才抬起的头迅速压低,怎么都不敢再对上盛秋行。
这番心虚,盛秋行看在眼中,倒是并不觉的意外。
“袁小毛从十几岁开始就离开家,是托了很多人求着找上韩六道,希望能在工地找个活干,不求赚钱,只希望让他有口饭吃,好好的长大。韩六道不想答应,但架不住人求,最后还是把袁小毛带来南城,怕他太小会学坏,便送去学驾驶,然后一直将袁小毛带在了身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算得上是形影不离了。这些事,袁小毛你有否认的地方吗?全是真的吧?”盛秋行不客气的发问。
袁小毛叹了口气,轻轻点点头。
盛秋行不满的提醒:“法庭上,请你用语言来回答我的问题,这样方便其他人能听的清楚。”
袁小毛怏怏开口,“是,他是把我带在身边,可那是因为他心里边盘算着我还小,不懂事,可以白用,可以不付工资,他也没安什么好心,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他赏口饭吃给我,就要求我对他感恩戴德的了。”
盛秋行揪住了他话语里的无意中透露出来的信息,“你也知道当初自己还小?一个还没长大的你,在工地这种地方能做的事非常有限,韩六道把你留下来,本来也的确是可怜你,几年相处下来,有了感情,慢慢就想往贴身助理的方向去培养你。而你口中所谓的没有拿到工资,是被白用功,这件事也是谎言。”
赵正苏快速的在桌上摆放着的资料里翻找,拿出了一份十几页的打印资料。
“各位审判员,这是大成律师事务所代为当庭低叫的第一份证据,里边是袁小毛到工地上班以来,韩六道每个月不定期转给袁小毛的零花钱,平均下来每个月都有八百到一千块,而另外一份则是每年春节前后,韩六道将袁小毛一年的工资,一次性转账给他父亲袁成本的记录,按照每个月三千块来计算,额外还有一些不等的奖金。”
袁小毛猛然坐直:“不可能,你说谎,韩六道什么时候给过我爸钱,我怎么不知道?”
盛秋行微笑,却是直接对审判长做出解释:“两份全都是银行的流水记录,有银行加盖的公章。”
袁小毛的情绪很激动,他试图想要反驳,但盛秋行说话的语速极快,根本没留给他插嘴的机会。
盛秋行继续说下去:“袁小毛在韩六道身边工作时,表现并不突出,他身上有着这一代年轻人都会有的通病,急躁,固执,易怒,贪玩,以及不负责任,在当司机的这段日子里,他闯了十一次红灯,大大小小的交通事故发生了十六起,其中十二起判定是由他来负担起责任,另外四起则是责任对半分,韩六道的车子进出修理厂数次,而且每次出事,都是由韩六道来负责维修和赔偿。至于其他事,袁小毛也没做好过,韩六道曾经派他去工地送东西拿东西、传话、送文件等,这是一名随身助理最简单的事务性工作,袁小毛也是频频出错,我这里有工头苏某、王某的证言证词,也有从保险公司调出的理赔记录,在交警大队交的违章罚款记录,这些都可以证明袁小毛在工作中的不踏实。”
袁小毛大叫:“现在不是在审理韩六道指使我杀人的案子吗?你管我工作踏实不踏实,关你屁事啊。”
这些话本是公诉人想要说的,现在让袁小毛给讲出来了,对方虽然觉得很不妥,但也没阻止。
盛秋行是传说之中言简意赅,从不说废话的主儿。
今天话多,杂七杂八的讲了这么些个事,大家都没太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赵正苏冷笑,心说你们这群凡人,还在那儿不明所以的傻呆呆呢,没瞧见盛大状的刀子都举起来了吗?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 盛秋行微微眯起了狭长黑眸里透出几分锐利的光,看上去异常的危险。
“审判长,陪审员,以及各位,请你们继续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想一想,做出最最简单的判断就好。一个在方方面面都有瑕疵,既无耐心也不踏实,还经常出状况,令人总是担心他下一秒又会闯祸惹麻烦的袁小毛,换成是你们,在打算做违法犯罪的事,尤其是事关人命这种,你们会让袁小毛这样的人去做吗?你们能信任他,有那个能力完成一系列复杂的布局计划,成功杀人,顺利脱身,还不会被人抓到把柄,进而被连累其中吗?或许还有人会说,人在盛怒之下容易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来,但就算是再怒再气,明知道那就是个不靠谱的人,做什么都出错,韩六道还会这么做?普通人都能做出的简单判断,身价上亿的他,却反其弄不明白了?”
哗然声大起,众人这才明白过来,盛秋行铺垫了那么多是什么意思。
转念一想,并无不对。
袁小毛的气质形象,还有他脑袋上的那搓黄毛,让他看上去就是个身体长大,脑子却没跟着一起发育好的中二青年。
“袁小毛数次翻供,警方都有些详细的记录。从最初的矢口否认,咬定了付传强是自杀,接下来又招认,他是收了付传强的金钱,协助付传强自杀,而现在突然再次改口,坚称是受人指使, 而实施的谋杀。他这样的颠三倒四,信口开河,我认为并不能作为采信的依据,而公诉方所提供的那些证据,并没有任何一项能够明确证明韩六道就是主使者。”盛秋行屈指敲打桌面,赵正苏心领神会,又拿出了一份东西,用专业的证据袋装好,做了必要的保护。
“这是从付传强自杀的那栋楼上,发现的一页纸,上边写的内容与袁小毛之前供述的案情部分比较符合,这应该是付传强当晚在随身带的小日记本上写下的遗书,大概内容是他恳求袁小毛出手将他推下楼去,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与袁小毛无关,并且很明确的说明,他给了袁小毛三千块钱,来作为感谢,他的亲人朋友若是日后知道了这件事,不得向袁小毛追责。”一边把证据交由法庭的工作人员,递送到了审判长面前。
盛秋行还不忘解释:“这是之前我为了韩六道所委托的另外一个案子,前去工地核对证据时,意外间发现的,因为工作很忙,距离开庭的时间也近,而且我私人的原因住了院,所以一直没有来得及交到警方手上。本来这个案子的案情摆在那儿,原本不该被提起公诉,没想到袁小毛又一次翻供了,才会导致在今天这种状况之下拿出来。”
袁小毛面带土色,“那张纸怎么会在你手上?假的吧?不可能的!之前警察去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怎么会被你给找到了呢?我不信,肯定是假的,你伪造的。”
“是真是假,做个笔迹鉴定就知道了。倒是你,大概又得想借口自圆其说了吧?袁小毛,我劝你收起愚弄人的小把戏,你所做的一切都要承担起相应的后果。”
盛秋行说完,便坐回了原位,庭审告一段落。
由于当庭有新的证据提交,这起一波三折的案子,暂时休庭,待证据重新收集完毕后,再行处理。
盛秋行从法庭离开时,望向韩六道的方向,轻轻颔首,意思是让他有点信心,不到最后一刻,他这边绝不会放弃。这种无言的交流,韩六道竟然懂了,他朝着盛秋行深深的一鞠躬,后脑勺上生出来的发茬竟然全都是银白色的,最近几个月来官司缠身,对于韩六道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痛苦的煎熬。
从法庭走出来,盛秋行吩咐蒋采枫,“你立即去拘留所那边做个预约,我要尽快见到袁小毛,有些疑问我得当面跟他确定,才能够做到心里有数。还有韩六道那边也尽快替他申请取保候审,三个案子陆续已经明朗化,他呆在里边什么都做不成,早些弄出来让他抓紧去收拾工地的烂摊子,那么大一处工地,停工一天都是损失巨大,如果韩六道有办法把停摆的公司给盘活,不止他手底下那些员工跟着受益,面临烂尾危险的业主们也能松口气了。”
正聊着,赵正苏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冲着不远处一努嘴。
“秋行,那个好像是郑鹤荣的车子吧?”
盛秋行望了一眼,“是。”
“车在,人不知道在不在,南城那么大,怎么哪儿哪儿都能遇见呢,最近偶遇郑总的次数太多了,我都要怀疑是郑总特意放着一大堆正事儿不做,跑来跟踪我们了呢。”赵正苏阴阳怪气的嘲讽。
蒋采枫笑了,“庭审的时候,我看到郑鹤荣的司机走进来,坐在被告席背后的角落里,他是听了全程的。”
“冲你来的,真上心。”赵正苏立刻下了断言。
盛秋行却摇头,“不像。”
“不像?不是冲着你,那就是冲着韩六道来的,不是你就是他……”说到了这里,赵正苏啧啧有声,开发脑洞,来了一个相当大的联想,“我的天,韩六道的案子里,不会跟郑鹤荣也有关联吧?”
盛秋行沉默下来。
赵正苏连连摆手,“我就是猜测,只是猜测。”
蒋采枫无奈的说:“我怎么觉得你猜中了呢,瞧,郑鹤荣的司机去找韩六道的老婆了,看他们说话的表情,很熟的呢。”
距离比较远,连人影都变的有些模糊,但从衣着打扮上,倒是能够辨认出他们的身份。
盛秋行吩咐,“我们上车,去法院外等着陈倩。”
“好咧。”
烈日炎炎。
已是午后一点整。
这暴晒的天气,委实令人心焦。
足足过了十分钟,韩六道的老婆陈倩才无精打采的走了出来,她手上多了一只牛皮纸袋,捏的紧紧的,直奔公交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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