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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上学

　　从张娜水家走出来，苏国文的心情沉重万分。

　　从前，他一直以为语言是最大的难关，只要把语言这一关突破，后面的教学就会无比顺利。

　　但是现在看起来，他是低估了教学的困难程度。

　　原来最大的难关，在于村民们对于教育的认识。

　　他们并不认为学习是重要的，跟学习的重要性相比，农活才是主要的事情。

　　但总不能就这样放弃，苏国文这样想着，走到了下一家。

　　这次他到的，是罗扎文家。

　　罗扎文正提着泔水喂猪，看到苏文新，他高兴得把手手里的泔水桶一扔，就跑过来找苏国文。

　　“苏老师，您怎么来了？”

　　罗扎文的身上，散发着泔水臭哄哄的味道，脸上却笑得灿烂。

　　看到这张灿烂的笑脸，苏国文的心情也顿时明朗了起来。

　　“今天不上学，嗯？”苏国文摸了摸罗扎文毛茸茸的脑袋，笑着问他。

　　“我爸说农活忙了，这几天就不去了。”罗扎文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道，“苏老师，你不会是来批评我的吧？我是为了帮家里，可不像李扎平他们，上山打鸟……”

　　话还没说完，他便意识到自己这么说，有出卖哥们的嫌弃，立刻捂上了嘴。

　　可他的手又刚提了泔水桶，臭得他急忙放下手，连“呸”了好几口。

　　苏国文笑出了声。

　　“家里的活要干，可学也得上。要不然落下的课太多，要怎么补？”苏国文笑着说，“你爸呢？”

　　“在屋里呢。”罗扎文见苏国文没纠结自己把李扎平供出来的事儿，便放了心。他朝着屋子里指了指，道：“在抽水烟袋呢。”

　　“好，”苏国文点了点头，道，“我去找你爸说说，放你明天去上学。”

　　“行！”

　　一听说不用在家里干农活，罗扎文立刻乐了。

　　然而，罗扎文虽然乐，他的父亲罗扎写可乐不起来。

　　听到苏国文要罗扎文去上学，罗扎写的脸上，怏出了不快。

　　“苏老师，眼下正是农忙的季节，扎文去上学，家里这些活谁来干？”嘴上虽然说着不悦的话，但罗扎写还是给苏国文倒了一杯茶。

　　和布朗族一样，景迈山的少数民族，都有喝茶的习惯。

　　苏国文走了这么远的山路，又跟张扎桑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早已经是口干舌燥，谢过罗扎写，便举杯喝了一口。

　　“好茶呀。”童年时期，苏国文也经常跟母亲一起采茶、制茶，对于茶的品鉴，自然是不在话下。

　　听闻苏国文这样夸奖自己的茶，罗扎写笑了。

　　“这是头春的茶，从我烟叶钱里省出来的。”他说着，自己也喝了一大口。

　　见罗扎写似乎并不反感自己的到来，苏国文有了信心，他进一步说道：“扎写大哥，我理解你家里事情多，可是扎文毕竟还是个孩子……”

　　“农家人从小就得做农活，哪家的孩子例外了？”罗扎写打断了苏文新，他吸了一口水烟，道，“苏老师啊，我不反对娃娃识字，可也得忙完了农活。他就算读再多的书，不也是个农民？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他认的字再多，又有啥用？”

　　苏国文新笑了。

　　“扎写大哥，罗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不假，可你就想让扎文也像他的祖辈一样，也是个农民？”

　　罗扎写怔住了。

　　面朝红土地，背朝着天，罗扎写从来就没有想过儿子的人生还有另外的一种可能。

　　“当、当农民，有啥不好……”

　　半晌，罗扎写方说出了这一句，只是话说得并不是很有底气。

　　“当农民，当然好。耕耘土地，是最根本的。可是扎写大哥，做有文化的农民，不是更好吗？如果将来扎文能够走出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学习更多的东西，那对他，对咱们家乡，都是有好处的呀！咱们的寨子，咱们家，难道真的要永远这样穷下去吗？”

　　苏国文说着，举起了手里的茶杯：“扎写大哥，我就问你一句，你想让扎文，和扎文的孩子，还有你的子子孙孙，都从烟叶里省出茶叶钱吗？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让我们走出贫穷！”

　　苏国文的话，字字句句，全都说在了罗扎写的心坎上。

　　他瞧着桌子上的那杯茶，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水烟，淼淼升起的烟雾笼罩着他沧桑的脸。常年风吹日晒而产生的深深的皱纹，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贫穷里挣扎求生的困苦，都留在了他的脸上。

　　许久，他长长地叹息一声，站起身，走出了屋子。

　　罗扎文正把脸贴在门口偷听，父亲罗扎写一开门，险些把他撞一个跟头。

　　罗扎写二话不说，上去便给了罗扎文一记耳光。

　　“要是不好好念书，就把你赶出去放牛！”

　　说罢，罗扎写便背着手走了。

　　罗扎文被打得直发懵，捂着脸杵在那儿，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苏国文笑着走过来，道：“还不赶紧谢谢你爸？他让你去念书呢。”

　　罗扎文先是一怔，继而乐得一下子蹦得老高，连被打疼这件事儿都忘在了脑后勺。

　　“苏老师，您太够意思了，我要怎么谢您？”

　　“谢倒不用，只需要帮我一个忙。”

　　“没问题，什么忙都行！”罗扎文用力点头，“让我帮您喂猪都行！”

　　苏国文哭笑不得：“学校哪来的猪？我啊，要你帮我去找李扎平。”

　　起初本以为苏国文早就忘了这回事的李扎平，见他又提起来，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

　　“苏老师，咱别找李扎平了行不行，说不定明天他就自己到学校去了。”

　　一边跟苏国文往山上走，罗扎文一边问。

　　他看上去相当的紧张，双手紧攥着衣角，眼睛还慌张地瞄向四处。

　　“那可不行，”苏国文笑着问他：“这可是咱们说好的事。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罗扎文挠了挠脑袋：“苏老师，啥是出尔反尔啊？”

　　“出尔反尔，就是说的和做的不一样。咱们俩说好的事，又不去做，那不是说话不算话吗，是不是？”苏国文问。

　　罗扎文被苏文新问住了。

　　他细想想，老师说得没错，自己不能说话不算话。可是……

　　“苏老师，出卖朋友，这也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吧？”

　　苏国文停下了脚步。

　　“男子汉大丈夫，是不是应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那当然！”罗扎文想也不想地回答。

　　“那你说说看，你自己上学，学知识，学文化，将来上初中，考高中，努努力还能上大学。但是李扎平却打鸟玩乐，不上学，落下这么多的知识，将来，他没有文化，你有文化，这样算是有福同享吗？”

　　罗扎文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他想了又想，然后一把拉起苏国文便往山上跑。

　　“苏老师，咱们快走，不然一会儿他们就都跑了！”

　　苏国文笑起来，他应着，跟罗扎文一起往山上跑去。

　　山上，李扎平正在跟苏文新个男生一起爬树掏鸟窝。

　　鸟窝在树木的顶端，而越到上方，树枝就越细。李扎平够不着，男生们便纷纷爬上去，扶着他的脚，抓着他的腿，让他能够稳稳地站在树权上。

　　有了伙伴们的推举，李扎平的心里更有底了。他屏息静气，慢慢地伸长了手臂。

　　刚把手伸进鸟窝里，他就瞧见了苏国文。

　　“糟了！老师来了！”

　　李扎平做贼心虚，不禁叫出了声来。

　　那些托举他的男生闻听，立刻纷纷跳下树，准备开跑。

　　这下，可苦了李扎平。

　　他重心不稳，直接从树上摔了下去。

　　苏文新吓了一跳，立刻飞身跑过去。

　　所幸树的权桠勾了一下李扎平的衣服，来了个缓冲，李扎平滚落在地，疼得哇哇直叫。

　　其他的男生吓坏了，他们甚至不知道应该围过去，还是应该先跑回家。

　　罗扎文更是吓得没了魂儿，杵在原地，连动都动弹不得。

　　“李扎平，你没事吧？”

　　苏国文急忙奔过去，紧张地看着李扎平。

　　李扎平则一把抱住了苏国文的腿，向他的小伙伴们大叫了一声：“快跑！”

　　男生们如梦方醒，纷纷转身逃跑。

　　苏国文又好气又好笑，看李扎平这样子，也应该是没有大碍。

　　他随手在李扎平的腋下一挠，趁李扎平痒痒得分神之际，追向了那三个男生。

　　学生们的腿自然没有苏国文的腿长，跑了没几步，两个男生就被苏国文一手一个地逮住了。

　　可惜苏国文只有两只手，正愁没法抓住第二个，便瞧见了从山上走下来的苏文新。

　　苏文新也瞧见了苏国文。

　　他和苏国文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有伙伴之间的默契。瞧这架势就知道，苏国文是在逮学生。

　　苏文新二话不说，直接便拎住了那个唯一有希望逃跑的男生。

　　见自己的小伙伴们“全军覆没”，李扎平哀号一声，平躺在了地上。

　　这时候，他才瞧见了站在一边的罗扎文。

　　李扎平终于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

　　“罗扎文，你出卖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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