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经历了漫长如一生的一个多小时后,飞机终于有惊无险地降落在吉多机场。起落架一着地,飞机还在跑道上颠簸奔跑,机舱内几乎所有乘客都情不自禁激动地鼓起掌来。我左边的胖嫂先是快速地在身前划了十字,然后一边使劲拍着手掌,一边大声呜喱喱地叫着。她鼓掌的幅度很大,胳膊肘一下一下重重撞击着我,我只能侧过身让她。

我当时也如释重负,跟着其他乘客一起鼓掌。我相信,我在暗中为机长使的劲肯定起了作用。

我跟着匆匆逃离的其他乘客,走下那架差一点让我们万劫不复的飞机。我知道,从现在到下次坐飞机之前,我是安全的,我有足够的时间把使馆建起来。

舷梯下是碎石铺成的跑道。我以前去过吉多,知道机场的跑道是碎石铺起来的。我踩着碎石,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向前面的候机楼。候机楼是两栋分开的平房,砖墙草顶,一栋出发用,一栋到达用。

“Hello Boss, Hello Boss!”我取完行李,正在办出境手续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叫我。我侧过头去,发现是“假国人”布莱恩。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布莱恩带着歉意说。

“没事,来了就好,”我说。

布莱恩是我在吉多的朋友。他在吉多开着一家旅馆,还兼着海运代理。想想也是,吉多是个小地方,不兼着做,恐怕也很难挣到足够的钱养家糊口。

布莱恩的旅馆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海葡萄,其实也就只有一排平房,五六个房间。海葡萄旅馆的地点不错,坐落在吉多首府贝卡斯,面对着一个海湾,风景如画,还离吉多政府部门都不远。所以,每次到吉多,我都住在海葡萄旅馆。一来二去,同布莱恩就熟了。布莱恩喜欢叫我老板。现在谁都叫老板,见多不怪。可那个时候,没有人叫老板。我听着他叫我老板,觉得别扭,但他喜欢这么叫,也就由他去。布莱恩体格强壮,肤色黝黑,号称血脉里流淌着同我们一样的血液,但他的相貌,除了一双黑眼睛,却很难看出同我们有什么相像之处。我一直怀疑布莱恩只是为了同我套近乎才这么说,因此我在私底下称他为“假国人”。 “假国人”布莱恩对我很热心。只要找他帮忙,他总是有求必应。这次,我在离开基比之前打电话给他,让他到机场来接我。布莱恩一口答应,现在果然来了。

“你总算到了。今天这是我第三次到机场来。我以为你今天来不了了呢!”布莱恩笑着说,一双黑眼睛里闪烁着见到亲人时才有的亲热眼神。每次见到布莱恩,我都能看到这种眼神。这眼神让我感到温暖。经了一路风险劳顿,今天这种感觉似乎变得更加强烈。

“今天飞机出故障,飞了两次才飞到,”我边说边用右手伸出两个指头。

“这是经常的事。你今天也遇到了,”布莱恩笑着说。说话的口气好像我早就应该遇上。

“是吗?”我说。

“当然是,我们经常遇上。我们国家小,没钱买新飞机,买的都是别人的二手货。现在用的这些飞机都老掉牙了,只能勉强飞,哪能不出点故障。不过,话又说回来,真出事的还没有过。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布莱恩认真地说。布莱恩说英语带着浓重的吉多口音,不知哪儿会增加一些音节,又不知在哪儿会呑掉一些音节,好多人肯定都听不懂。还好吉多口音与基比口音差不多,我听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什么原因?”我问。

“那是因为我们吉多人有老天保佑,”布莱恩说着,又笑起来。

“房子找到没有?”我也被布莱恩逗乐了。布莱恩说得很轻松,好像飞机遇到事才是正常,否则倒不正常了。但我没有接布莱恩的话茬。我现在最关心的是房子。从居华大使通知我到吉多建馆开始,我就开始张罗着找房子。我同吉多外交部联系,请他们帮忙找一处馆址,他们答应得好好的,却一直没有下文。我催了几次,都没有结果。还好,我多留了一手,也请布莱恩替我找房子。我想着布莱恩神通广大,吉多外交部办不成的事,也许他能办成。

“找到了,”布莱恩笑着回答,“你让我做的事,我还能不办成。”

“谢谢,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我说。

“现在?”布莱恩抬头看看天,“不用这么着急吧。你看现在天都快黑了,你也累了一天。要不这样,今天我先带你到我的旅馆住一晚,明天一大早,我再带你去看房子。”

我也抬头看了看天。吉多机场建在海边。此时的夕阳,有一大半已经落进海平面,眼看就要完全落进大海,黑夜正在聚拢,不一会儿就会把天地整个笼罩起来,候机楼已经亮起几盏昏暗的小灯。

“不,现在就去,”我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按照最初的想法,如果房子合适,我当天就准备入住。

“那好吧,老板,听你的,”布莱恩见我态度坚决,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布莱恩开的车子是一辆马自达,乳白色,是布莱恩从基比买的二手车。车子已经有点破旧。我们把行李装进汽车的后备箱,上了车。

布莱恩发动了几次,才把车子发动起来。吉多全岛只有土路,没有像样的公路,汽车是稀罕之物,整个岛上看不到几辆。来往机场接送客人用的大多是摩托车。布莱恩能有一辆车,即便破旧,已经足够风光。

“听说你这次留下来不走了,老板,”布莱恩一边开车一边问。

“是的,”我说,“这次我是来建馆的。来了就不走了。”

“那太好了,”布莱恩高兴地说,“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那肯定,”我说。

“怎么就你一个人?”布莱恩又有点好奇地问,“I mean, 就你一个人来建馆?”

“是,开始就我一个人,以后会来更多的人,”我说。这也是居华大使对我说的。居华大使说这次情况紧急,让我先去,然后会派人来。

“哦,是这样,”布莱恩说。

布莱恩开着他的白色马自达,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大概一刻钟样子,然后穿过一座铁桥,再拐上一条狭窄的小坡路,汽车狠狠颠了两下,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老板,”布莱恩指了指眼前的一处房子,“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我问。

“是的,”布莱恩答。

“这里离贝卡斯有多远?”我希望使馆在首府贝卡斯,离政府部门近些。

“大概五六公里,”布莱恩说。

“远了点,”我心算了一下,布莱恩车开得不快,要开十几分钟,走路可能需要一个多小时。

“这是在另外一个小岛上,走路是有点远,”布莱恩承认说,“不过,我觉得这不是问题,等你买了车,你肯定要买车的吧?就一点都不远了。”

布莱恩说的有一定道理,等有了车,这个路程确实不算远。

我没有再说话,下了车,布莱恩也下了车。布莱恩领着我一起去看他给我找的未来的使馆。

外面没有灯光,但也不是一团漆黑,天上有月亮。月亮差不多是满月,月色很好。借着皎洁的月光,我能清楚看见眼前黑乎乎草堆一样的房子。这是一处茅屋。这样的茅屋,立刻让我想起“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的诗句,也想起故乡,想起小时候。小时候,我在山区长大,住的就是茅屋。不同的是吉多的茅屋是苇墙草顶,故乡的茅屋是石墙草顶。

借着月光,布莱恩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到屋里,再把灯打开。这里竟然有灯,这让我很感意外。

“吉多有灯的地方不多。你很幸运,这里曾经是一位联合国官员住的地方,所以有电有水,”布莱恩有些得意地说。

我没有说话,只顾专心看房。

“不过,经常会停电停水,”布莱恩诚实地补了一句。

这才是实际情况,我心想,嘴上没有说话。

布莱恩带着我在茅屋转了一圈。茅屋不大,有四个房间,房间与房间之间用苇墙隔开。我算了算,一间可以用作客厅,一间作卧室,一间作办公室,还有一间用作厨房兼吃饭。但这样一处茅屋做大使馆,实在与我的想象相差太远。

“还有没有其他房子可以选择?”转过一圈,我问布莱恩。

“没有了,”布莱恩肯定地说。他一定听出我语气里的失望。“你也知道,吉多好的房子不多,像这样有水有电的房子很难找到。前一阵子你们那里好像有人来找过房子,也没找到。”

“我们那里?你说是我们的人?”布莱恩无意中说的一句话,让我一下子警觉和紧张起来。

“是,他们说是你们那里的人,我看长得也像,”布莱恩说。

“他们?他们是几个人?”

“两个人?”

“什么时候?”

“就在一个月前。”

“他们来干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他们说想找一处房子,也不说为什么。我以为他们就是来建使馆的,你原来说过你们要来建使馆,”布莱恩说。

“那后来呢?”

“走了,他们先是在海葡萄旅馆住了几天,后来就走了,”

“他们没有租房?”

“没有,”

“哦,”听说那两个人最终没有租房,我的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我猜测那两个人是从第三方来的。

“这房子我也是费了捕鲨鱼的劲才找到的,”布莱恩说。

我苦笑了一下。“费了捕鲨鱼的劲”是吉多的说法,我听他们说过,意思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样。我相信布莱恩说的是真话。不过,眼前的房子同我想象中的使馆有太大的落差。你知道,找使馆馆址,一般而言有三个标准不可缺少,那就是便利、安全和体面。无论按哪个标准,要把这几间茅屋当作使馆,的确让我难以接受。

“要不这样,老板,”布莱恩见我犹豫着不说话,又补上一句,“你先在这里暂时住着,我呢,再帮你找。等找到更好的,你再搬过去。”

我还是没有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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