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在“假国人”布莱恩的海葡萄旅馆住了一夜。我本来打算当天晚上就住进新馆址。我的时间有限。我需要马上开始准备举办一场建馆招待会,在这之前,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地方作为使馆。布莱恩选的使馆馆址我第一眼没有看上。于是,我放弃了原来的想法,决定跟布莱恩先到旅馆住上一夜,到第二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来旅馆里的床垫太软,睡不安稳。我的腰在农场劳动的时候扭伤过,落下了病,喜欢睡硬一点的床。二来布莱恩不经意间提到有人来找过房子,让我无法安下心来。我们的人很少有来吉多的。如此偏僻的一个岛国,谁会没事跑来。再说了,如果我们的人来过,我肯定会知道。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布莱恩看错了,把那两个人看成是我们的人。那两个人不是我们的人,那就只能是第三方的人。也就是说,第三方的人在一个多月前来过吉多。第三方的人来干什么呢?经商?不像。吉多这么一个弹丸之地,区区十几万人口,能做什么生意呢?旅游?也不像。旅游用不着找房子。布莱恩说他以为那两个人是来建馆的,他们真的是来建使馆的吗?如果他们真的是来建馆的,那问题就严重了,那就说明第三方是来抢地盘的,同吉多政府有过接触,甚至讨论到建交问题。这也说明吉多政府在我们和第三方之间摇摆了。

腰那儿不舒服,我拿过一个枕头塞在下面,把腰垫高,舒服了一些。联想到向吉多政府申请建馆的经历,我觉出了过程的蹊跷。早在两个多月前,我就根据居大使指示向吉多方面提出建馆申请。那个时候还没有确定是我到吉多建馆,但事情交由我来办。照会是我起草的,由居大使审定,然后也是由我自己开车送到吉多驻基比大使馆,但等了很久却迟迟得不到答复。那段时间里,我向吉多驻基比使馆催询过好几次,对方每次都拐着弯搪塞推托,一会儿说国内正在研究,一会儿又说还没有接到国内指示。这让我很生气。我一般很少生气。外交官的工作就是与人打交道,要通过别人来完成自己的任务,如果要生气,就会有生不完的气。这一次,我真的生气了。

我直接打电话找吉多外交部常秘鲍尔斯。我之前同鲍尔斯打过很多次交道。鲍尔斯给我留下的印象很好。热带人办事大多拖拉散漫,鲍尔斯却是个例外。鲍尔斯办事有板有眼,是殖民时期培养出来的典型的官僚。这一次,鲍尔斯表现也极为异常,要么不接电话,要么呑呑吐吐,欲言又止,让我摸不着头脑。现在我明白了,吉多政府对我们有点冷淡,迟迟不答复我们的建馆申请,实际上是在同第三方接触,在同第三方建交还是同我们保持外交关系之间出现过犹豫。想到这儿,我被自己的推断吓出一身冷汗。也就是说,在我们向吉多提出建馆申请的时候,吉多政府也在同第三方眉来眼去,甚至在考虑是否同第三方建交。如果吉多政府决定同第三方建交,也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同吉多断交,我也就来不了吉多了。

腰那儿还是不舒服,枕头垫着也没有用,我索性起床在房间里来回走了走。我不喜欢布莱恩给我找的房子。大使馆是国家的门面。我到过不少国家,见过不少我们驻外大使馆,也见过很多国外的大使馆,有气派如宫殿的,也有一般的楼宇,但还从没有见过以茅屋作为馆舍的。茅屋作为使馆太过寒碜,要代表堂堂的国家形象,我打心眼里不能接受。我希望有更好的选择,最好是一栋体面的楼房,退一步,一栋简单的砖瓦房也行。但吉多没有。吉多提供不了在其他国家可供选择的使馆馆址。布莱恩说得对,吉多只有茅屋。在吉多,一般人家连茅屋都住不起,住的是草棚。吉多的草棚类似中国农村在瓜地里搭的看瓜棚子,只有顶,几根木头柱子支着,没有四壁,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布莱恩替我找的茅屋已经属于当地有身份家庭的体面住宅了。

我知道,我可以选择先在海葡萄旅馆住一段时间,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过去。但我等不起。居华大使对我的指示很明确,要我到吉多后尽快把使馆建起来,并且在两国建交十周年纪念日时举行开馆招待会。我也向居华大使作过承诺。军人执行命令是天职,外交官也一样。要完成对居华大使的承诺,我必须尽快确定一个馆址。退一步讲,等也不一定能等来理想的房子。万一找不到更合适的,回过头来现在的房子也没有了,那就更是鸡飞蛋打。我不能在馆址问题上再浪费时间。如果以后能找到更合适的地方,到时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我找到布莱恩,布莱恩正忙着准备早餐。

“我想好了,那个房子,我要了。”我对布莱恩说。一夜的反复思考权衡,我决定先住进去。现在压倒一切的是把使馆先建起来。

“这就对了,老板,”布莱恩听我这么说,很是高兴。“你先住进去,要是住着不满意,我们再想办法找别的房子。”

“那一言为定,”我说,“我先住进去,你呢,想办法再找一处更好的房子。”

“一定,No problem,No problem,”布莱恩笑着点头。“没问题”是布莱恩的口头禅。

吃完早饭,我先到海葡萄旅馆边上的杂货店买了点日常用品。等我回来,布莱恩帮我把行李和日常用品搬上车。

“东西都准备好了,老板,”布莱恩说,“我们走吧?”

“走,”我说。

也许是因为白天,也许是因为想通了,再看布莱恩帮我找的房子,我的感觉变了,变得亮堂了。热带亮闪闪的阳光照在茅屋上,给茅屋涂上一层鲜亮的光泽,屋前屋后繁茂盛开着的花草,又增添了一种色彩斑斓的美丽衬托。茅屋在阳光下显得有了生机,不再是月光下一团黑乎乎的草堆。

“我说挺好的吧,”布莱恩似乎感觉到我心情的变换,笑着说。

我嗯了一声作为回答。作为使馆,还是相差太远,我心里想,嘴上没有说。

“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收拾,老板?”布莱恩热心地问。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来,”我想了想,婉拒了布莱恩的好意。

“真的不要帮忙?”布莱恩又追问了一句,“你要愿意,我可以给你派一两个人来。我那里有人。”

“真的不用,”我摇了摇头。

“那行,老板,”布莱恩把钥匙交给我,“还是那句话,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好,”我说。

“那再见了,老板,”布莱恩说。

“再见,”我说。

布莱恩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要走。

“等一等,”我突然叫住正准备钻进车里的布莱恩。

“什么事?老板,”听见叫声,布莱恩转过身来。

“你不是说能找到柴油发电机嘛。过几天,我要搞一场开馆招待会。这两天你给我搞一台来。另外,我这里需要一部电话。不知能不能安装?”我说。

“你来之前,这个屋里原来住的是一位联合国官员,应该有电话线,有电话机就可以接通,”布莱恩说完,回到屋里查了查,发现果真有电话线。

“那你尽快帮我接通,要不然,我谁也找不到,”我说。

“No Problem,老板,我马上去办。谁让我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呢,不会把你扔在这儿不管的。有事,找我,”布莱恩爽快地答应了。

我挥挥手,同“假国人”布莱恩告别。

站在茅屋门口,看着布莱恩钻进车里,开着那辆白色的小车远去,我的心里顿时感到异常的空落。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曾经无数次独自一人行走在世界各地,还没有哪次感到象现在这样的孤独。我回头看看孤零零的茅屋。

一间茅屋,加上我,就是一个使馆了。

这恐怕是世界上最简陋的驻外使馆了,而且独一无二,别无分号,我想。

返回

上一页

点击功能呼出

下一页

上一页

下一页

蹦极 正序 倒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