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直接去了E国驻吉多使馆代办史密斯的官邸,参加他举办的E国国庆招待会。史密斯的官邸是一栋还不错的房子,砖墙铁皮屋顶,院子很大。院子里临时搭建了一个大帐蓬。我到的时候已经晚点,史密斯正在讲话。我悄悄站进客人堆里。

招待会是外交当中不可缺少的一种社交活动。我其实不喜欢这样的招待会,吃,吃不饱,喝也喝不好。但不管你是不是喜欢,你都得习惯经常出入于这样的场合。招待会只是一个通称,英语叫做reception, 可以有几种不同的形式。最简单的是酒会,提供饮料和一些finger food,也就是手拿的小吃。还有冷餐招待会,准备的食物会多一些。另外还有一种形式,虽然也叫招待会,实际上相等于正式宴请,可以围着桌子坐下来,菜也一道道上。外交官参加招待会,吃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场合,你可以见到许多平时见不到的人,同他们聊聊,也可以得到平时得不到的信息。如果运气好,找对了人,有时还可以直接把事情办了。

讲话环节一结束,我上前同史密斯简单聊了几句,送上国庆祝福之类的话。我也同刚讲完话的外交部常秘鲍尔斯打了招呼。鲍尔斯问起医院项目的事。我告诉他,我已经向国内报告,但还没有得到答复。

鲍尔斯说,“达鲁总统十分关心这件事,希望能尽快得到你们的积极答复。”

我说,“我相信我们国内一定会给予积极考虑。一有答复,我马上告诉你。”

“那好,我等你的好消息,”鲍尔斯说。

有人凑过来找鲍尔斯,我便走开了。刚想去吧台取杯饮料,突然听见身边有人招呼我,回头一看,是基比代办伦杰。

“你好!代办先生,”我赶紧应了一声。

“你说的事,我问过他们了。他们说,他们没有说过撞你的人是基比人,”伦杰悄悄凑到我耳边说。

“Is that so?”我惊愕地说,“可他们告诉我是基比人。”

“他们说不是,”伦杰坚持道。

“那他们说是谁?”我问。

“他们没有说,”伦杰答。

“这就奇怪了,”我说。同时在想,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吉多方面同我说撞我的人是基比人,伦杰去问,他们又否认。这也就是说,针对不同的人,他们有不同的说辞。只能说明他们没有说实话。他们一定是藏着掖着什么。那么,他们藏着掖着什么呢?

“我很高兴撞你的人不是基比人,我也不相信基比人会做这样的事情,”伦杰显然心情轻松下来。我能理解伦杰的心情,碰到谁也不愿背这样的黑锅。

我正在琢磨着怎么回复伦杰的话,有人插话进来,“你们俩在说什么?这么神秘。”

抬头一看,是驴脸德皮。我等了一天他没有来,想不到在这儿出现了。

伦杰见德皮过来,借口走开了。

“不好意思,上午我失约了,”德皮笑嬉嬉地说,“你知道,就在我准备出门时,副总统把我找去了,一直忙到现在。”

“哦,是这样,”我淡淡地回道。我不好判断他说的是真还是假。基于仅有几次同他打交道的经历,我知道对于驴脸德皮,不能以常识来判断。

“代办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借一步说话,”德皮说。

我们离开帐蓬,经过吧台时,德皮拿了一杯红酒,我拿了一杯新鲜椰汁,来到院子一角。那里有一棵高高的椰子树,树上挂着椰子,我们就站在椰树下。

“还是这里舒服,帐蓬里有点闷,”我说。

“听说你见过总统了?”德皮问。

“见过了,”我答。

“听说你们谈了修建医院的事?”看来驴脸德皮什么事都知道。

“谈了,”既然驴脸德皮知道,我也没有必要隐瞒。

“你们同意了?”

“我已经向我们政府报告,但还没有接到反馈。”

“哦!”驴脸德皮好像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们已经同意了呢。”

“还没有,”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非常感谢你们对吉多的支持,”德皮表情转为严肃档,“穆尼副总统很重视发展我们两国关系。”

“我们同样十分重视发展同吉多的关系,”我也顺着他的话说。我在等德皮接下去会说什么。我知道这第一句话只是一个过门,下面会有一个转折,转折之后才是他找我的真正原因。

“我在想……”德皮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欲言又止。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把话说完。我本能地感觉到德皮想同我说的事与修建医院有关。

“我在想……”德皮的呑呑吐吐同他平时的表现不一样,“我在想…… 这当然是我个人的想法,不代表其他人,特别是不代表副总统的想法,而且也只是一个想法。”

“你说吧,”我说。

“你知道,我们马上要举行大选了,”德皮说,“穆尼副总统将作为本党候选人参加大选。现在形势对我们不利。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愿闻其详,”我说。我大概能说出几个原因来,譬如吉多经济状况不好,现政府政绩不佳,反对党经营有方,力量增强等等。这些都可能是原因。但我并不想说,我更想听听驴脸德皮怎么说。他是穆尼身边的人,他说的话能反映出他们的真实想法。

“我不认为是穆尼副总统缺乏政治魅力,”德皮说,“不是的。恰恰相反,穆尼副总统是吉多最有魅力的政治家。是的,最有魅力的政治家。与反对党相比,我们现在缺的是资金。反对党从外面弄来不少钱,他们在用钱拉拢选民。所以,我在想……”

“你说什么?”有打碎杯子的声音以及随之而起的惊叫声传过来,我没有听清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是说你们……你们……”德皮把脸凑过来,“能不能直接给我们一笔.....”

“主任先生,”我打断驴脸德皮的话,“我们最好找个合适的时候再谈,你说说你的想法,我也把我们的政策给你介绍一下。”

到这个时候,用不着德皮再往下说,我已经明白他想要说什么。德皮呑呑吐吐,欲言又止,想说的就是希望我们能向他们直接提供现金。根据我们的政策,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向其他国家的一个党派提供支持,不符合我们不干涉别国内政的一贯原则。我不希望德皮再往下说,再往下说,把话彻底挑明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拒绝他,双方都会难堪。

“你知道,代办先生,”德皮大概听出我的态度,换了一种态度,“你大概也明白,有人在同我们联系。他们愿意向我们提供支持。我找你是想转达穆尼副总统的意思,穆尼副总统还是想同你们发展关系。”

听出来了,驴脸德皮是在拿话威胁我。这个家伙是有备而来。他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如果我们不给他们提供现金支持,他们就会去找别人,这个别人百分百就是那一方的。德皮就是想用那一方来向我们施压,让我们同意向他们提供现金支持。

“主任先生,”我不能再作矜持--尽管矜持是外交官特有的气质,毫不客气地对驴脸德皮说,“我想有两点必须向你说明白,一是我们赞赏吉多政府对我们国家统一和领土完整的理解与支持,我们同吉多两国拥有良好的合作关系。自从两国建交以来,我们向吉多提供了力所能及的援助,给吉多的国家发展和人民生活带来了许多好处。我们还将继续这样做。二是我们奉行不干涉别国内政的原则,这是我们永远也不会改变的立场。我们不插手吉多的内部事务,这一点也请你理解。”

一阵大风刮过来,把院子里的树叶都刮得乱响。一个椰子从树上掉下来,“腾”的一声,掉在我和德皮身边,我和驴脸德皮都吓了一大跳。我们两个人都有可能被砸到的。

“要下大雨了,”有人在叫。

“下雨了,”德皮跟着说了一句,窜回到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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