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天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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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小说:向春天 作者:塬上草 更新时间:2021-10-11 17:33 字数:5091

  经历了第一次婚姻不幸的杨春,对重新组建的家庭格外珍惜。他对于权爱春不拘泥于传统的婚姻世俗观念,不信命不信邪,勇敢地嫁给他,怀着深深的感激和感恩,更为爱春的贤淑善良和通情达理而感动着,打心眼儿里对这个小他四岁的女人充满爱恋和敬慕。这些想法在杨春心里又逐渐升华为一种尊重和崇敬。在他的心灵天平上,敬的分量早已超过了爱,重心自然就偏向敬的一边。每天,跟爱春在一起的时候,他处处显得小心翼翼,对爱春总是敬重有加,爱慕之情溢于言表。对此,爱春却有着自己的想法。她想,既然是夫妻,就不能像对待客人那样客客气气,相敬如宾,这样既显得生分又叫人感到别扭,特别是在父母和兄妹面前,爱春的这种感觉就来得愈发明显和强烈。开头,当着家人的面儿,爱春对杨春的客气只是淡淡一笑,脸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绯红。后来,爱春就有意轻描淡写地提示杨春说,你老跟我这么客气,我真受不了啦!说着,环视一下家人,不好意思地垂眉低头。杨春却不管不顾,坚持把他的敬意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一家人面前。背过这一对小夫妻,杨兴旺对崔小菊说,你看咱杨春,对他媳妇也太那个了。崔小菊说,天天把媳妇当客敬着,着实叫人不舒坦。而快言快语的杨雪就现蒸现卖,当着一家人的面儿,跟哥哥嫂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哥,你对新嫂子真肉麻,天天把她当客敬着,搁谁都受不了!爱春脸腾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解嘲着说,你哥这人,真叫人没法说!到夜,权爱春在卧房里,指使杨春给她端洗脚水。杨春二话不说打来了热乎乎的洗脚水,还用手试试,对权爱春说,不烫,正美,快洗吧。权爱春却说,我腰疼,不能弯腰,我要叫你给我洗。杨春依旧二话不说,乖顺地蹲下身子就洗起来。他洗得很认真很仔细,一丝不苟。权爱春看着他一晃一晃的头,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洗完了,不等权爱春言传,杨春就拿来擦脚布给她擦脚。接着,就端起洗脚盆往外走。回到屋里,权爱春把杨春喊到身边坐下,对他说,杨春,给我洗脚,你愿意么?杨春不加思索说,愿意呀,咋不愿意,给我媳妇洗脚,有啥不愿意的?!权爱春说,你心里就没有一点不愿意?她直直看着杨春,希望他说实话。杨春诚实地笑笑说,真的没有一点不愿意。我从头到尾指使你干这干那,你真的没有一点怨言?没有,真的没有,为你做啥我都情愿。杨春真诚地说。权爱春说,你是个好男人,但又不是个真正的男人!杨春先是一愣,然后是一脸迷茫,用手抓抓骶脑说,你说这是啥意思?是好男人,咋又不是真正的男人?权爱春说,一心一意爱自己女人的男人就是好男人,但是在女人面前唯命是从的男人,又不是好男人。真正的男人,应该是有自尊,有主见,有独立人格和有自我选择能力的人,对女人提出的要求,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拒绝,这是你的权利。如果事事都遂着女人,那你不就是女人的奴隶了么?杨春听着,脸上的吃惊和迷茫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佩服和自惭形秽。权爱春说完以后,拉着杨春的手,真诚而充满深情地看着杨春的眼睛。通过权爱春的手,杨春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暖流传递给他,顷刻间,这股暖流就传遍他的全身。杨春说,我有了第一次不幸经历,所以自从得到你,我心里就……权爱春问,就咋了?杨春说,就害怕,怕你对我不满意会离开我!权爱春情不自禁地把脸慢慢贴在杨春胸脯上,听着他的心脏在一下一下跳动,说就为这,你总是把我当客人一样敬着是不是?杨春没有说话,只轻轻点着头。权爱春心中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是同情,是苦楚,还是爱怜,她说不清。爱春把双手紧紧搂着杨春说,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如果在意其它,我就不会嫁给你。我们是夫妻,夫妻是平等的。今后,我要当你的媳妇,不要当你的客人。杨春说,我知道了,知道了。说着,也紧紧抱着权爱春,两颗心直到今天,才贴得如此近,如此紧。

  自打那以后,杨春不管在家人面前,还是在外人面前,再没有了对爱春的客气谦恭,有的只是夫妻间的恩爱和体贴,就连看权爱春的目光,也由原来的乖顺仰视变成了如今的和谐平视。杨兴旺两口子感觉到了。杨雨感觉到了。杨雪感觉更强烈,明显感觉出二哥对嫂子的变化。她眼尖嘴快,放学回家吃饭,端起饭碗,机灵地看看杨春,又看看权爱春,做个鬼脸,说哥,看着你这段日子对嫂子咋变了?杨春和权爱春唰一下全把目光集中在杨雪身上。杨春先说话。他说,死闺女,有啥变化?杨雪朝嫂子俏皮地一笑说,变化可大了。是不是嫂子下去给你上政治课了?!杨春脸腾地一下红了,一时不知道该说啥,只嘟嘟囔囔说,你个死闺女,就你嘴贱!权爱春嘴边有话,对杨雪说,女娃家家的,知道个啥,再甭瞎说!杨雪摆出一副过来人的神气说,女娃家家咋了?我如今是人民教师,可不是小学生,我啥不知道。一句话,逗得满屋子嘻嘻哈哈的笑声。权爱春说,你教小学生能行,在我们跟前,你就是个小学生。杨雪现出生气的样子说,嫂子,你隔门缝看人!又引来一阵笑。杨雨只管跟着大家笑,也不说话,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咧着嘴呵呵直笑。杨兴旺和崔小菊不好插嘴,就跟着年轻人拾笑。

  尽管杨春小两口不承认他们之间的微妙变化,但是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个新人真的是坐在了一条板凳上了,再不是以前权爱春坐板凳,杨春只能圪蹴在她身边仰视她。这一微妙的变化,让这个六口之家变得更加和谐温馨。权爱春对杨春的爱也就更加深了一层。她常常看着自己的男人在默默为自己,为这个家庭流汗出力,吃饭的时候,就趁人不备,眼疾手快把一块豆腐,或一个肉片夹到杨春碗里。父母和兄长看见了,也装着没看见。只有杨雪会用筷子悄悄指指二哥和嫂子,顺便伸伸舌头,挤挤眼睛。这时,杨兴旺两口子故意把脸迈向一旁,不与杨雪交流。而权爱春就会用筷子朝杨雪戳戳,还用一不做二不休的眼神看着她。杨雪做个羞死人的动作给嫂子看。权爱春就装作什么也看不见,一个劲儿往嘴里扒拉饭。

  正当杨春和权爱春在享受着新婚甜蜜快乐的时候,吴幸福和小凤之间就又起了风波。

  年前,当吴幸福连续几次往小凤家里跑感动了小凤之后,小凤只好再次回到罐儿村这个家庭之中。经过这次“马拉松”式的较劲儿,吴幸福父母对待小凤的态度也软活下来,言谈举止间,处处显得热情活泛。吴幸福一开始,把接小凤时给小凤承诺的“约法三章”还能认真坚持,不喝酒,不打牌,勤下地做活,都能付诸行动。为此,公公和婆婆在心里对这个儿媳妇又多了几分佩服,毕竟自己儿子有一身臭毛病,如果这些毛病不改掉,恐怕日后这个家也难以支持下去,若这样,做父母的将来百年之后也难以闭上眼睛。这回趁着他媳妇重新回来的机会,给他点约束也好,省得他没个收管,游手好闲。常言说,浪荡男人拿媳妇拴。父母管不了,交给媳妇最好。过罢年,老吴家两口子看儿子这回真的大变样,心里暗暗高兴。可是,出了正月,短暂的节气农闲刚刚过去,春季农活才上手,一家人拿着锄头要下地锄麦,吴幸福就皱着眉头说头疼,身上疼。小凤以为他真的病了,要随他去村里卫生所给他看病,他却说不用,在屋里睡一觉就好了。父母先走了,小凤看他蔫不拉叽的,就打发他在炕上睡下,自己也拿着锄头上了麦地。晌午回到屋里,却不见了吴幸福的踪影。小凤跑到村卫生所,医生说没见吴幸福。她正要往回走,正好遇见贾世超走过来。小凤问,世超,看见幸福了没有?贾世超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小凤从贾世超的表情里就判断出个八八九九,说世超,他是不是又去喝酒打牌了?贾世超说,路过酒场时好像听见有他,但听不太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小凤不愿意直接在酒场抓吴幸福个现行,只在酒场屋外窥探了一下,确认吴幸福在场后,就气哼哼回到屋里对公婆说,他老毛病又犯了,又跟那一帮酒鬼牌友混在一坨了!公公婆婆将信将疑,说你看见他了?小凤说,我不亲眼看见,咋敢说这话?公公婆婆四目相视,现出忿忿之色。公公说,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我这就去把他叫回来。婆婆说,你这大炮脾气,过去虎雷火闪的,咱娃好面子,你这一弄,怕他下不来台,破罐子破摔。不如我去,好好跟他说,把他叫回来,再好好说说他,以后再不敢这样了。公公想了一下说,也中,你去把这个掉了伤疤忘了疼的东西给我叫回来,这娃子,三天不挨打,上房子揭瓦!

  婆婆从酒场牌场扯着手拽回来的,是一个走路歪三倒四喷着满嘴酒气的醉鬼。他一看见小凤就打躬作揖,说媳妇,我今儿个酒瘾犯了,浑身难过不得劲儿,后来一进酒场,吱吱抿两盅,马上啥病都没有了。一喝酒,酒友们又叫打牌,一说打牌我沟子就沉,一沉……就,嘿嘿……我错了,我向我媳妇保证……啪——公公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在吴幸福脸上,说你个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我叫你喝,叫你灌尿水子!醉眼朦胧的吴幸福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他趔趄着身子,用发红的眼睛瞪着父亲,老半天没反应过来。这当儿,吴幸福他妈用责怪的眼神剜了他男人一眼,说你咋伸手就打人哩,有啥不能好好说?!男人气得脸色铁青,对着老婆子别跳着吹胡子瞪眼,说这号人就该打,不打他三天就不知道他姓啥了,我这是造了哪辈子孽了,要下这宝贝疙瘩,早晚这个家要毁在他手上。吴幸福终于回过神,一只手捂着火辣辣的脸,一只手猛一下把扶着他的母亲豁开,一屁股蹲在脚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小凤在里间屋一直没出来,她已经厌倦了这个家庭,更不愿意掺和其中,让她最烦的,就是耳朵里灌满了这个家庭的吵闹埋怨和哭喊。她心中如塞进一团乱麻,眼前一片模糊,本来就磕磕绊绊不顺畅的光景,如今又长满了荆棘。她不知道该咋样往前走。

  日子像长了一双快脚,飞快地朝前走着,一眨眼功夫就从春天走到了秋天,这已经是罐儿村连续第三年大丰收了。同样的土地,同样的人,当政策的力量催生出人们内在的生产积极性和渴望幸福生活的原动力时,土地也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惊人能量,它从不辜负那些辛勤付出的人们,在收获的季节,会毫无保留地为它的主人奉献出最丰硕的果实。当罐儿村四周的田野里被金色的希望所覆盖的时候,当醉人的瓜果粮食馨香四溢的时候,为此付出了心血和汗水的罐儿村人,也在享受着丰收带给他们的满足和快乐。杨兴旺不但是个养牲口的好把式,他更是个营务庄稼的好手。这个家在他的带领和身体力行的示范下,一年一个样,年年有新变化,让这个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的庄稼老土,仿佛又重活了一回。

  收罢秋,杨春和权爱春出于多种考虑,跟一家人达成一致,在新屋子垒起锅灶,正式组建属于他们小两口的小家庭,这样对尚未成家的哥哥好,同时也减轻一下这个大家庭的负担。

  杨兴旺说,分开也好,树大了分叉,娃子大了分家,再说,你哥也该有个属于他的家了。

  崔小菊说,家可以分了,但是心不能分开,今后咱还是一家人。

  杨雨慢吞吞说,就,就是,分开咱还是一家人么。

  杨雪说,二哥,二嫂,我可等着抱侄子呢。

  杨春看看爱春。爱春突然红了脸,剜一眼杨雪说,死闺女,就你性急。

  这话说过没几天,权爱春忽然觉得恶心。她搁下饭碗,跑到院子里,俯身在猪食桶上干呕。杨春急忙出去问爱春咋啦。权爱春说我也不知道,正吃饭哩,猛然就要恶心。杨春过去在权爱春背上轻轻拍打着,说是不是干活挣着了,这几天活重,今儿个你就不要下地了,在屋里好好歇歇。权爱春说,我哪有恁娇气,可能是吃饭不注意伤着胃了。这当儿,婆婆崔小菊刚好在场,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她伏在杨春耳朵上咕哝了几句,两人脸上迅速绽放出喜悦的花朵。权爱春狐疑地看着这一对母子,心中仿佛也有了某种预感。这时,崔小菊对杨春说,吃罢饭你俩不要再下地了,领爱春去卫生院做个检查。权爱春说,妈,我没啥大毛病,可能是哪口饭吃不对了,伤了胃,用不着上卫生院吧?杨春有些犹豫,看看母亲,又看看权爱春,不知道该听谁的。崔小菊说,听我的,快去做个检查,没啥大毛病更好,说不定是有……反正去检查一下没啥坏处。杨春即刻附和着母亲说,咱妈说得对,去做个检查就放心了。杨春咬着权爱春耳朵嘀咕了一句,权爱春脸上立刻绽出一片红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刚进院门的杨兴旺趁热打铁说,我也是这个意见,去做个检查耽搁不了多大功夫,再说,地里活大劲儿已经过了,我跟你妈你哥一个后晌就弄得差不多了,你俩安心去医院吧。

  半后晌,杨春和权爱春从卫生院回到屋里,正好杨兴旺两口子从地里也回来了。从小两口藏着喜悦的表情里,这老两口已经窥出个八八九九,心里自然也是甜丝丝美滋滋的。崔小菊拍打着身上的灰土,走到权爱春跟前轻声问,检查出啥毛病没有?权爱春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柔声说道,没,没啥毛病,医生说,你要应奶奶了!崔小菊突然大声说,看吧?叫你去医院,我都有约摸,约摸你就是有喜了,照靶,照靶,准得很!婆婆的小广播突然变成高音喇叭,把权爱春吓了一跳。婆婆感觉说漏嘴了,朝儿媳妇歉意地笑笑说,你看看我,一高兴,嗓门就放开了。她自嘲地说,放开就放开了,这又不是啥丢人事,是好事喜事。说完,就走过去咬着杨兴旺耳朵,眉飞色舞着。杨兴旺不住地点头,脸上的皱纹早已绽放成喜悦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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